老街麻将馆落幕记

聚友集藏

 小区楼下有家老麻将馆，开了十多年，老板娘大伙都叫蓝妈。
 
蓝妈这人会说话、懂人情、八面玲珑，谁都不得罪。店面不大，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八张麻将桌。前几年行情好的时候，天天满座，乌泱泱全是人，烟味、话声、碰牌声从早闹到晚。那时候蓝妈日子最滋润，单靠台费，一天就能挣大几千。
 
可自打疫情过后，楼下的热闹一下子就没了。
 
客人越来越少，原先八桌爆满，现如今整天下来，能凑齐一桌就算不错。
 
店里常来的，是四位老牌友，清一色的老江湖、麻将高手：张大千、唐博胡、黄饼红、吴常梭。
 
这四个人牌路精、心眼多，打了十几年麻将。早年店里新手多、路人多，四人凭着一身牌技稳赢不输，基本上进场就有收获。
 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 
外头没人再来，店里只剩他们四个老伙计互相切磋。
 
高手对高手，谁也讨不到便宜。今天你赢我，明天我赢你，打来打去都是内部循环。折腾半天，谁也落不下实惠，到头来不过是轮流给蓝妈交台费，四个人如同天天免费打工。
 
最难受的还要数蓝妈。
 
从前日进斗金，如今守着冷清的屋子，天天沏茶倒水、打扫卫生。牌友饿了，她跑腿帮忙买饭，花销也都是她自掏腰包。忙活整整一个月，累得够呛，却攒不下几个钱，心里满是委屈。
 
这天下午，众人照旧准备凑局。
 
偏偏黄饼红临时有事没来，当场三缺一。
 
张大千、唐博胡、吴常梭三人坐在桌前干瞪眼，眼看今天组不起牌局，正准备散伙走人。
 
蓝妈灵机一动，想起了最近总在一旁观战的高书记。
 
高书记是小区的退休老干部，为人和气，平日里在家侍弄花花草草，日子过得清闲自在。最近闲来无事，他总爱来麻将馆站着看几圈，心里早就手痒，却始终没敢上桌一试。
 
蓝妈当即拨通电话，好言相邀。高书记丝毫没有架子，五分钟不到就下楼赶来，落座之后，牌桌即刻开局。
 
高书记是新手，牌路随性，完全不按老手的套路出牌。
 
结果不到一圈，就连点三炮。
 
偏偏这天吴常梭手气爆棚，三炮全被他接下。他笑得合不拢嘴，嘴里叼着烟，吞云吐雾，神色满是得意，心里默念：富贵靠敢搏，犹豫必白活！
 
没等再打几张牌，高书记又点一炮，依旧是吴常梭胡牌。
 
一旁的张大千再也坐不住了，“噌”地站起身，扯开嗓门说道：
 
“高书记！你这牌打得啥玩意儿啊？五万瞎打？手里搭子都不齐！红中好好放着不打，净乱放炮！你到底会不会打牌啊？打牌不看路，纯属瞎凑数！”
 
高书记一辈子身居岗位受人敬重，从未被人这样当面指责，脸上顿时挂不住，满心委屈地解释：
 
“我本来就不会打啊！我退休没事干，过来玩玩、学学，图个开心。输钱我认，我乐意！”
 
蓝妈连忙开口打圆场：“哎呀，打牌就是图个娱乐而已，人家自己的钱，爱怎么打就怎么打，别较真、别较真。”
 
唐博胡却紧跟着接过话头，一脸郁闷：
 
“蓝妈，不是我们较真！他这么乱打，整个牌局全乱套了，我们也跟着遭殃、跟着输钱啊！这完全就是瞎打拖局嘛！宁可不胡，绝不点炮！他这打法实在太乱了！”
 
两人你一言、我一语，话语越来越直白，语气也愈发尖锐。
 
高书记一把年纪，实在受不了众人当众数落。他脸色一沉，猛地推牌起身：
 
“行！我不玩了！我掏钱寻开心，输钱我半句没说，反倒还要被你们指指点点！这局我不凑了！”
 
说完扭头就走，脚步匆匆，满是气恼。蓝妈伸手想去阻拦，却根本拦不住。
 
人一走，屋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 
蓝妈看着呆立原地的三位老手，又气又无奈，长叹一口气开口：
 
“你们啊你们，真是越老越糊涂。好不容易等来一位新人，一位愿意上桌的客人，硬生生被你们几句闲话给赶跑了，这下称心了？
 
以前你们能赢钱，道理很简单：店里新手、路人、外行多，你们技术好、出牌精，赢的都是外人的钱。
 
现在呢？外面没人来了，就剩下你们几位高手互相内卷。大家水平不相上下，谁也算计不了谁，没有新人入局，你们自然也就没了赢钱的门路。
 
天天自己人和自己人周旋，到头来不过是白白耗费时间。”
 
一番话说得三人低下头，哑口无言，无从辩驳。
 
蓝妈摆了摆手：“行了，都散了吧。”
 
从这天起，麻将馆彻底冷清下来。
 
没过几天，这间开了十几年的老店正式关门停业。
 
曾经日日喧嚣、烟火缭绕，满是输赢谈笑的老街麻将馆，从此大门紧锁，再也听不到清脆的碰牌声、欢声笑语。
 
街坊邻里都说，蓝妈彻底放下了这份营生，转行另谋出路。
 
一条街的热闹，一代人的消遣，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幕了。
 
赢尽技术赢不了人心，耗尽光阴耗空了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