邮市风情沉浮录（二）

北京大王

        一品仙儿在邮市混的日子久了，眉眼间的生分劲儿早被市井的烟火气磨得一干二净。起初她还端着几分文人的雅致，捧着茶盏听人聊邮票行情，如今酒局一摆，她也能撸起袖子，和一群摊主、藏家围坐在小马扎上，搪瓷缸子碰得叮当响，嗓门比谁都亮。
       邮市的酒局从不是什么精致排场，多是傍晚收摊后，在巷口那家挂着红灯笼的小饭馆里凑局。老板是个姓王的大叔，见一品仙儿来得勤，干脆给她留了张固定的木桌，桌上总摆着一碟花生米、一盘酱牛肉，还有她爱喝的青梅酒。
       最先熟起来的是小阙。这小伙子生得周正，眉眼带笑，在邮市专做老邮票收售，手快眼尖，一张旧邮票在他手里翻来覆去，几眼就能辨出真伪。他总爱坐在一品仙儿对面，给她满上酒，讲些邮市的趣闻：谁收了张错版邮票当宝贝藏了十年，谁为了一枚猴票跟人争得面红耳赤，末了又补一句：“仙儿姐，你这气质，跟咱们邮市的人不一样，倒像从画里走出来的。”
     一品仙儿被夸得耳根发烫，端起酒缸抿一口，笑骂：“少贫嘴，赶紧说说今天收了什么好货。”
一来二去，两人就成了酒局上的固定搭档。那天是小阙收了一整册民国邮票，高兴得要请客，局上的人起哄，让他俩喝交杯酒。一品仙儿本就喝了几杯青梅酒，晕乎乎的，被人一撺掇，真就挽住了小阙的胳膊。酒过三巡，饭馆打烊，众人散得差不多，小阙扶着醉醺醺的一品仙儿，本想送她回家，结果她拉着他的手，非要再去巷口吃碗馄饨。馄饨摊的老板认识他俩，笑着端来两碗热馄饨，一品仙儿捧着碗，吃得鼻尖冒汗，含糊着说：“小阙，你这邮票册真好看，比我书房里的字画还招人稀罕。”小阙坐在一旁，看着她醉眼朦胧的样子，心里软乎乎的，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汤渍。那晚一品仙儿就没回家，可她赖在小阙的出租屋里，抱着人家的枕头就睡死了。第二天一早，小阙醒来时，看着身边睡得香甜的一品仙儿，又好气又好笑，嘴里还念叨这一晚上累死我了，你要嘛、我就给嘛！之后轻轻给她盖好被子，转身去买了早餐。
      这一晚小南着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，她知道小阙对一品仙儿有意思，可一品仙儿又不是自己的老婆，怎么管？人家爱睡哪儿就睡哪儿吧！

“没事？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？”小南仰着头，眼眶都红了，“你当自己是没人管的野丫头吗？赶紧下来！”。一品仙儿在小阙家又待了一天，两人一起整理那册民国邮票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，暖融融的。晚上送她回去时，小阙塞给她一枚小小的邮票，是一枚品相极好的荷花票。“仙儿姐，送你的。”他挠了挠头，有点不好意思，“以后酒局少喝点，我怕你喝多了，没人照顾。”一品仙儿捏着那枚邮票，心里甜甜的，笑着说：“知道了，以后听你的。”
     可酒局哪能说停就停。邮市的人爱热闹，隔三差五就有局，有时是收了新邮票庆功，有时是有人搬了新家请客，还有时只是单纯想凑在一起聊聊天。一品仙儿本就爱热闹，哪里舍得推。比如和老周的局。老周是邮市的老资格，头发都白了一半，却最爱跟年轻人凑在一起。他酒量大，一杯白酒下肚面不改色，总爱给一品仙儿讲过去的故事：“当年我收第一枚猴票，花了我三个月的工资，那时候谁都不看好，现在你看看，值多少钱？”一品仙儿坐在一旁，听得入迷，偶尔陪他喝一杯，两人聊得投机，局上的人总打趣：“老周，你可得好好跟仙儿姐学学，别把人家姑娘喝趴下了。”还有和小李的局。小李是个刚入行的年轻人，嘴甜，一口一个“仙儿姐”，总缠着一品仙儿问邮票知识。酒桌上，他给一品仙儿夹菜，替她挡酒，忙前忙后。有次有人故意灌她酒，小李直接端起自己的酒杯，一饮而尽：“各位哥，仙儿姐不能喝，我替她喝。”一杯杯白酒下肚，小李脸都白了，却还笑着说：“没事，我酒量好。”
     一品仙儿看着他，心里过意不去，拉着他去旁边的糖水铺喝糖水。“小李，别这么拼，酒局上没必要替我挡。”小李挠了挠头，嘿嘿一笑：“仙儿姐帮了我那么多，我替你挡酒是应该的。再说了，我也不想看你喝多了难受。”
      这样的酒局一场接一场，一品仙儿在邮市的名声越来越响，不仅因为她懂邮票，更因为她豪爽、仗义，不管谁遇到难处，她都愿意搭把手。有人说她太疯，天天泡在酒局里，不像个读书人；也有人说她活得通透，比那些端着架子的人可爱多了。
       小南也渐渐不再管她，只是每次酒局结束，都会给她发一条消息：“早点回家，注意安全。”一品仙儿看着消息，心里暖暖的，总会回一句：“知道啦，你也早点睡。”
      那天傍晚，巷口的小饭馆里，又是一场热闹的酒局。一品仙儿坐在中间，左手边是小阙，右手边是老周，面前的搪瓷缸子换了一轮又一轮。众人起哄，让她唱首歌，她也不怯场，清了清嗓子，唱起了老歌。
      歌声在小小的饭馆里回荡，窗外的红灯笼映着她的笑脸，酒气混着饭菜香，还有邮市独有的烟火气，裹着她，让她觉得无比踏实。她知道，自己早就成了邮市的一份子，而这些酒局，这些朋友，就是她在这座城市里最温暖的牵挂。